"號外"鄧小宇寫黃敏華 (1986年11月)

黃敏華早在79年參加無線"業餘歌唱比賽"落敗, 輸給冠軍麥潔文, 之後多次參加歌唱比賽, 82年第一屆新秀都有報名, 但因合約問題無法參加, 因她簽了CBS新力灌錄"香港城市民歌Encore", 她在碟中有"變色的紫花"和"堤岸"兩首歌, 但那張碟最紅的是林志美"風箏"和"感情的段落", 黃敏華之後做了酒廊歌手, 例如在新世界的Penthouse唱了兩年多, 直至86年未來偶像和ABU才紅起來, 87-88年走勢不錯, 88年唱亞視奧運歌"挑戰", hit過無線李明珠黃翊"一呼百應", 唱片公司仲送過黃敏華去日本和韓國出單曲, 好地地, 不知為何88年打後她就突然在樂壇蒸發, 以下這篇訪問或者可以提供一些hints :


黃敏華印象
撰文 : 鄧小宇 / 攝影 : 李志超
《亞太區流行歌曲》創作賽香港區決賽那個晚上﹐其中有一位歌手令我簡直只能夠用「震驚」去形容我當時的感覺。讓我先弄清楚﹐這位歌手絕非倫永亮﹐倫先生唱潘光沛那首得獎歌「歌詞」的確是聽得我兼看得我又震又驚﹐但不是震驚﹐這位歌手也不是經過包裝之後的珊珊 (後改名為呂珊)﹐包裝前的珊珊那點俗艷和落泊﹐反而替她的歌唱造詣加多一層可信性﹐但包裝後她好像缺少了一份自信﹐而自信我認為正是一個歌手成功的必具條件。不再撇開話題了﹐令我震驚的歌手是黃敏華﹐不知你們有沒有留意到她﹐她唱的參賽歌曲是黃文偉作的〈悟〉。
之前﹐黃敏華參加亞視 / 富才《未來偶像爭霸戰》時我巳對她留下印象﹐初賽時她唱〈我要〉﹐唱得很似葉德嫻﹐比起其他參賽者並不顯得突出﹐到了決賽﹐經過專人設計形象 (她好像是由 William Tang 負責)﹐我開始察覺她很有台型﹐在紅磡體育館面對近萬的觀眾﹐也不覺得她緊張或怯場﹐無論她是唱抒情的〈把歌談心〉或勁的〈冰山大火〉﹐她都是那麼大方得體﹐充滿自信﹐看了這些年的新秀 / 種籽 / 偶像賽﹐很少見到她那樣具大將之風﹐行出來沒有小家子氣的人﹐所以即使她落選﹐也沒有忘記她的名字。
其後她簽了亞視﹐在《綜合八六》唱歌﹐我間中也有看到﹐最記得有次她梳了一條長辮子﹐穿上一條款式簡單、莊重的長裙 (在這個年頭﹐很難得會見到一個歌星穿得莊重簡單)﹐十分高雅的形象﹐唱葉德嫻唱改編自Michel Legrand〈My Love's Portrait〉的〈心底的春天〉﹐雖然她唱得有瑕疵﹐有些地方走了音﹐拍子也間中掌握得不準﹐但我依然是感到極大的驚喜﹐老天﹐她怎會揀了首 Michel Legrand 來唱﹖而且是那麼 elegant﹗再想起華星那群新舊秀﹐有專人包裝到今日﹐看他們被包到什麼樣子﹖那一個有黃敏華的神采?而黃敏華﹐她根本沒有什麼大機構在背後替她塑造形象﹐還不是靠自己摸索﹐或者 William Tang 的間中指點﹐想到這裏﹐又不由得對她倍添好感。
回頭說亞太區那晚﹐令我震驚﹐令我感到無比的興奮﹐並不只是因為當晚黃敏華有出色的表現﹐事實上﹐香港出色的歌手很多﹐多一個少一個出色的也沒有怎麼大不了﹐但當晚看著黃敏華的演出﹐我突然也有所「悟」﹐我悟到她和其他歌手不同之處﹐無怪我那麼興奮﹕因為黃敏華唱〈悟〉的時候﹐我是 witness 到一個近年在樂壇消失了的傳統的重現和延續。
也許我要解釋得更清楚些﹐目前香港是有很多不同類型的女歌手﹐但偏沒有黃敏華這一類﹐像關菊瑛、薰妮、張德蘭﹐她們都有著很濃郁的廣東味﹐梅艷芳是東洋味﹐是形象至上﹐至上到開始走火入魔、甄妮、葉麗儀 showbiz 多於一切﹐showmanship 掩蓋了歌唱本身﹐至於麥潔文 / 黃綺嘉 / 王雅文 / 雷安娜 / 林志美 / 陳美玲 / 蔣麗萍 / 鄺美雲﹐無論她們各自是什麼味﹐為什麼她們永遠好像是一群 collective 的第二三線歌星﹐分不出誰是誰﹖
黃敏華給我的感覺和上述那些人很不同﹐當然如果她幸運地﹐真的有機會灌唱片﹐而又不幸被唱片公司塑造成另一個麥潔文﹐她也會變成另一個二三線歌星﹐但至少在現在﹐她仍是那麼有希望可以不同。無論在形象上或歌唱上﹐黃敏華是接近歐美多於日本﹐外國多於本地﹐我覺她是承繼了一個更 resourceful 的傳統﹐她是屬於美國 middle of the road 的傳統﹐如果將 MOR 本地化﹐那麼黃敏華可以說是陳懿德的延續了。
無怪我那晚會如此興奮﹐相隔了十幾年﹐我終於目睹了陳懿德的接班人﹗陳懿德 Esther Chan 是誰﹐很多讀者可能都不知道﹐她和葉德嫻差不多同一時期出道唱歌﹐當年她是以唱些難度和格調都高﹐爵士味較重的英文歌﹐簡而清和不少在音樂上有「品味」的人士都對她的才華推崇備至﹐在七二、七三年的暑假﹐我曾花了不少個晚上在利園飲勝吧聽她唱 Nancy Wilson、Roberta Flack、Dionne Warwick、Astrud Gilberto、Sergio Mendes 等人的名曲。當年陳懿德真的是有著一個 cult following﹐她不但歌唱得好﹐選歌有品味﹐整個人也十分有型﹐但不知怎的後來就沒有了她的蹤影﹐聽說她嫁人去了﹐再後來中文歌開始流行﹐陳懿德也就完全被遺忘。
不過﹐偶然和朋友聊起﹐大家都會很懷念她﹐和她很sophisticated 的唱腔﹐岑健勳就曾不只一次想查出陳懿德的下落﹐在《號外》介紹她的近況。
So much so for 陳懿德﹐不過現在我如此推崇黃敏華﹐並不是因為我借她來懷念陳懿德﹐而是我驚訝在多年以後竟然有人在不自覺中走上陳懿德的路線。亞太區那晚﹐黃敏華穿黑色的晚裝﹐配上紫色的粗腰帶和紫色耳環﹐再沒有多餘的飾物﹐也沒有古怪的化妝和髮型﹐一片大家風範﹐很有風度的﹐用嘹亮、充滿情感的聲線﹐唱出那首本身已寫得十分動聽﹐充滿情感的〈悟〉﹐那出來的效果是懾人的﹐當時我告訴自己﹐黃敏華絕對可以成為我們的 Whitney Houston﹗
當時我亦下定決心﹐不要再懶下去﹐要盡我應盡的責任﹐在《號外》寫黃敏華。
於是我打電話去富才想辦法聯絡她﹐富才一個負責人給我她的電話﹐我問他黃敏華是個怎樣的人﹐他似乎對她很有保留﹐乾笑兩聲﹐叫我自己去 find out﹐他說黃敏華相當麻煩﹐為人太搏﹐不錯過任何曝光機會﹐而且她又太覺得自己唱歌好掂﹐有點「沙塵」。
我再想﹐「搏」並不是罪過﹐除非你不入娛樂圈﹐一入不就要拚命去搏﹖大牌如許冠傑、林子祥、羅文他們﹐一出新唱片﹐還不是一樣搏到盡﹖更何況是新人﹖至於覺得自己掂﹐為什麼不﹐一個覺得自己唔掂的藝人又怎會成功﹖一個有才華的藝人是絕對可以覺得自己掂﹐既然我覺得黃敏華有才華﹐為什麼她不可以這樣看自己﹖
於是我 call 她﹐她覆 call 和我聊了一大輪﹐我想試吓大家談不談得來﹐可不可以寫到篇文章﹐當然﹐大家從未見過﹐談起來不免有點生疏﹐她說她喜歡 Nancy Wilson﹐我敏感到懷疑她會不會故意 impress 我﹐其後她聽到我是在土瓜灣上班﹐她說遲些她也要去土瓜灣﹐她說她去土瓜灣跳健康舞﹗
當時我真是大吃一驚﹐怎會有人去到土瓜灣跳健康舞﹗她告訴我她是參加了政府康體處的健康舞班﹐我聽到她這樣說就知道這篇訪問是做定了﹔一個不相識的女孩子﹐一個想做歌星的女孩子﹐告訴你她去跳健康舞是去土瓜灣政府康體處﹐你怎可以不感動﹐不狂加她的分﹖
我們相約在尖沙咀善來登酒店咖啡室見面﹐她到得很準時﹐穿上一件白色高肩長袖T恤﹐牛仔褲﹐隨便得來很得體﹐但她的化粧就有點 sloppy﹐唇膏差不多褪了一半﹐但我仍是偏見地喜歡她﹐特別是喜歡她經常掛在面上﹐好像充滿著希望和憧憬的笑容。
她告訴我她第一次參加歌唱比賽是在 1979 年﹐當時麥潔文得了第一﹐她第三﹐TVB 簽了麥潔文﹐沒有簽她﹐之後她繼續參加了不少其他的歌唱比賽﹐但運氣相當滯﹐每次都是得到第四第五的名次。和黃敏華談話﹐我發覺香港似乎存在一個我們平日不怎樣留意到的圈子 ——「歌唱比賽界」﹐原來有一批人是經常參加歌唱比賽的﹐但一個人參加上得幾年﹐如果還沒有起色﹐很容易就變成「老油條」、「老江湖」﹐難得是黃敏華﹐從七九年到今日﹐她的眼睛仍然充滿著憧憬﹐仍然有著一個新人應有的freshness﹔成熟﹐但不過氣﹐這是十分難得的。
我問黃敏華﹐〈悟〉的作者怎會找到她來唱這首歌﹖她說黃文偉以前作過一首〈紅紅絲巾〉﹐葉德嫻演繹得很成功﹐所以今次〈悟〉﹐他想找一個似 Deanie 風格的人來唱﹐結果有人推薦黃敏華。〈悟〉今次雖然得到不少的好評﹐但入不了三甲﹐她可有失望﹖她說失望一定會有多少﹐畢竟今次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去準備﹐真是落足心機。
但也不可說運氣差﹐起碼﹐聽完那首歌﹐已有唱片公司和她簽了約﹐真希望她快些出唱片﹐我問她有沒有想定將來以什麼形象出現﹖她說這方面她完全沒有計劃﹐任由唱片公司安排﹐不過﹐直覺上我感到黃敏華是一個很主觀﹐很有主見的人﹐也許她不想告訴我﹐也許她真的不知道在她潛意識中她早已替自己定下了方向﹐我個人的看法是﹕她不可能成為一個可以在紅磡體育館開個人演唱會的女歌手﹐如果她真是可以成為大眾偶像的材料﹐相信我也不會花這麼多篇幅去寫她﹐但黃敏華仍是有一線的希望﹐如果氣候是對的話﹐如果能夠再加上一點幸運﹐黃敏華可以成為一個很 exclusive﹐有著 cult following 的歌手﹐她的唱片會有一個很穩定﹐很鞏固的小市場﹐但唱片公司會怎樣去包裝她﹐催谷她﹖她會不會繼續在那些X麗華、Y麗華餐廳過她的歌手生涯﹖
這些年黃敏華一直都有在餐廳、酒廊唱歌﹐在新世界的 Penthouse 她就唱了兩年有多﹐在這段期間﹐她接觸了不少英文歌﹐她說她很喜歡 Dionne Warwick﹐本地的歌星她最佩服葉麗儀﹐她說葉麗儀的嗓子和技巧都是一流水準。
「我是想將一首難度高的歌﹐唱出來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很容易唱。」黃敏華這樣說。
她又告訴我她很羨慕葉德嫻﹐有那麼多好歌﹐跟著她就哼上了 Deanie 那首〈心底的春天〉。
真奇怪﹐我從來沒有在黃敏華面前提起過這首歌﹐怎會那麼巧合她又哼起這首 Michel Legrand 的作品﹖她一定是很喜愛這首歌了﹐她告訴我這首歌是陳永良作給 Deanie 的﹐我更正她說是法國人作的﹐但她仍一口咬定是陳永良所作﹐我見她如此肯定﹐就不再和她爭辯。這不是很奇妙嗎﹖一個從未聽過 Michel Legrand 這個名字的人﹐竟會那麼喜歡 Legrand 的作品﹐這算不算是天份﹐是先天性的品味﹖忽然我覺得她是否真的喜愛 Nancy Wilson 已不再重要﹔她的不自覺和無知已把她帶到這個境界﹐她怎會還需要「文化惡補」﹖
黃敏華告訴我和唱片公司簽約的時候﹐曾經儘量拖延簽約的日期﹐「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唱片公司找我。」她笑著說。
很多人都說黃敏華相當「犀利」﹐一個《號外》編輯告訴我﹐外面傳黃敏華知道《號外》找她做封面﹐已私下對人講﹐如果封面出來﹐她在外頭做 show 接歌唱的價錢就要提高了。
無可否認﹐黃敏華的確是相當「犀利」﹐但我不怪她﹐她辛苦、碰釘、掙扎到今日﹐她已不容再失﹐不能再給人exploit﹐況且她的「犀利」﹐她的「現實」﹐其實只不過是一些很原始、很簡單、很膚淺、很幼稚﹐完全未經掩飾﹐一眼就給人識穿的「犀利」﹐比起那些千年道行、不形於色、工於心計、「食咗都冇人知」的老手﹐黃敏華這種小兒科到令人心痛的「犀利」﹐一下子﹐甚至變得可愛起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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